10.26.2015

一個乾淨的世界


我是為了逃避回家才不得已到電影院,後又因為時間配合而看了這部戲,完全沒有想起是枝裕和有新戲上映,說出來好像沒有真正看過他的電影,所以這是第一次。整部戲最吸引眼球的是經常穿著短褲在鏡頭前碎步及側躺的長澤正美;Lily Franky評價這部戲如像一部色情電影,長澤的肉體將戲中的四季更迭表露無遺,我相當同意。就算當中最年長的綾瀨遙,近鏡下顯露的皮膚也是吹彈可破(相反長澤正美的臉頗露疲態)。導演也許並無此意,可是四位女演員的臉、皮膚和身材確是令電影錦上添花,我非常喜歡,同時又想到自己無甚吸引力的外型,不禁有些微唏噓,以及慨嘆「日本女生就是如此賞心悅目」,還有「可以穿一次浴衣去花火大會就好了」。說到花火大會,戲末四人在家後院放煙火的情景令我想起NANA,穿著浴衣的奈奈和穿龐克服的娜娜和BLAST在河邊放煙火,後來奈奈要嫁人,大家勉強湊合一起再次去到河邊放煙火,那種幸福感驟然消逝,隨後失落而帶來更大的茫然,讓人不知所措。

在這個時候看海街,對我是個安慰,想這就是所謂「治癒」,這麼簡單乾淨的一部電影,是我當下所需要的。工作包含著太多複雜的東西,每天面對著一個無比複雜的世界,群組收到的消息大抵都是恐襲和殺人,然後又要處理一些不在行的項目,這幾個星期受盡了內心爭鬥的折磨,此時的海街於我就像是灌了一大瓶(沒有異味的)清水、穿上了一身(沒有霉臭味)筆直的白衣和剛好合身的牛仔褲、帶醋的沙律菜、在陽光的照耀下不需要擔心對方會否留意著我的黑眼圈,能夠大大方方地落在人前,那種清爽感。即使那只是一部電影,而理智告訴我,日本是個自殺率高企的國家、日本學生都承受著巨大的考試壓力、整個日本都被壓抑著、日本並不像電影那般純粹的地方⋯⋯我仍然為著在這個時候看到一部乾淨的電影而感謝神,這讓我步履輕省一點,繼續明天的工作;也讓我相信這個地球上有些人過著乾淨純粹的生活,而我正正因為面對著一個紛亂的世界,所以更需要拼命保護生命中那塊純粹的淨土。

為什麼工作得壓抑,今天突然想到一個原因:我的工作缺乏文學性。真是一個重大發現,前一份工作雖是同樣缺乏文學性,但因為空閒,下班後有大量空檔可以補充養份;然而現在什麼是下班時間?我突然失語,竟然無法找到這個字詞的含義。在長期缺乏文學養份下,開始坐立不安,如同缺少某種維他命,雖不會死,但精神頹靡。昨天拿起久違了的小說(真的要給力去讀的小說),某一角落的自我似是重新被喚醒,我也學會了面對真實的自己,深深相信上帝創造的我是加入了一些多愁善感,以及對文字的愛戀;所以如果我只是一個勁兒地發展那個見義勇為、為福音向前衝的精兵小子,而放下了那個喜歡躲在一角不發一言的那個偶爾傷感的自己,就不是完整的我吧。雖然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有點麻煩,但終究還是無可救藥地喜歡這個世界唯一的我。之前查經講到敬拜(約翰福音四章),我首次嘗試將敬拜連到創世記來解說,得出一個新意念:當我活出上帝所創造的真實的自己,看自己的生命甚好如同上帝在創造我時認為一切都甚好時,這就是敬拜。






10.10.2015

二零一五年十月十日


(在北非小住一星期的家庭附近有好幾列空洞房子,好幾次經過都被它吸引住:暖色外牆和和煦陽光造成的效果竟是如此冰冷、悲哀和被遺棄,像把Edward Hopper的畫搬到現實世界裡一樣。)

所以隱含著荒誕和諷刺,因為在這個國家有很多無家者 -流浪者固之然有,然而更多的無家者是到處飄流居無定所不知家在哪裡,甚至是有家歸不得的難民。

今天參加一個體驗難民生活的活動,大夥兒被指示進到一個黑漆漆的房間,然後一聲爆破巨響,好幾個穿軍裝拿著機關鎗的軍人衝入房間向我們呼喝,當下想到的是曾經被綁架的阿森、是被家人勸說不要再回家的柯文,想像他們來到這個房子供應過量的國家(據當地人說,房子太貴,買不起,所以蓋了沒人住)之前,曾經遭受過什麼樣的對待、在簡陋的難民營裡渡過多少日子、每天吃的是什麼、晚上睡得是否安好、此後有沒有機會與家人聯繫⋯⋯心中很多牽掛。

前幾日培訓一個即將前往該地的團隊,重溫了一些日常照片,包括當時走過的街道、從身邊經過的羊、一位我沒有很大把握能夠再見面的朋友。那時我對這個地方一點好感也沒有,只想盡快離開,也沒有想念過這個地方:不。想。再。去。可是人的感覺真的是不可靠的噢,特別是有了距離之後,不快的麻煩的會變模糊,慢慢聚焦在那些好東西上,竟然有一點稱之為「想念」的情緒萌生出來,然後竟然覺得再去一次也不錯,因為那裡有我想見的人。

跟阿森道別的晚上,我跟他說:「我們一定有機會再見面的,我有盼望。」我不確定他是否明白我所講的「盼望」是什麼,於是我再說:「我相信我們將來會在天堂再見。」我指著天空。他說:「是的。我也相信。」我也不確定他是否明白我所講的「天堂」是什麼地方,是用什麼方法上去,我所指的相信跟他所指的相信是否一樣。

我們背著背包從住所步行至學校的中途見到柯文。他問我們去哪兒,我們說要去學校,然後有車接我們去機場。他說:「KC在不在那裡?」我說:「在,你要不要過去看他?」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我特別喜歡這兩個哥兒們的情誼。他說:「我現在要先去阿姨家,稍後再來。」你要知道,非洲人的時間觀念不像香港人,我生怕他會錯過了時間,最後他還是及時來了,因為本來載我們去機場的司機臨時反悔,所以正確來說,柯文還是遲到了,只是司機比他還遲。柯文很有信心我們會再見,他說幾年後會去美國,還會去香港,他不會再留在這裡,也不會再回自己的國家。我喜歡這個弟弟,根本沒有記起他是一名穆斯林,真正跟一個穆斯林相處,是不會記著他是一名穆斯林的,一天晚上我們幾個年輕的(我是最老的那個)晚飯後無聊難耐,竟然打電話給KC和柯文去市中心玩,完全就是中學時中秋節跟家人吃晚飯後,在ICQ上跟同學聊著要不要去沙灘hea的情節,讓我在北非重溫了一趟本來只屬於屯門的青春回憶。

10.08.2015

一個為你甘去踏單車的人


今晚沒有做什麼,沒有處理手頭上的工作,頗感不安,竟不斷問自己:是否忘記了什麼事沒有做?卻很清楚根本沒有什麼十萬火急今晚十二點前不做好就會車毀人亡的事情。完全沒有。深知自己不適合拍片,只因為要拍片,要寫劇本聯絡演員預備場地道具連電腦軟件都還沒裝我已放下好多年沒有信心是否還會用⋯一大堆不安之際竟收到朋友的訊息:Worrying does not take away tomorrow's troubles, it takes away today's PEACE. 平日收到這些「阿媽係女人」的心靈雞湯式短句都麻木了,這句卻中到我心坎裡去了。

今天行政同事向我慨嘆我的部門工作量實在繁重得超乎我們的能力所及,就算這是「阿媽係女人」的安慰語句,還是因著她的同理心受感動。工作量繁重的一個證明是,連看電影都是跟工作有關的。

太清楚自己的喜好,電影口味很偏食(也可以說膚淺),喜歡的基本上只有台灣和日本電影,就算近年大熱的印度片也興趣缺缺,中東片更是不入流;但因為工作,我竟然看了一部沙地阿拉伯電影,是第一部在沙地阿拉伯拍攝,且是女性執導的電影。出奇地,也挺好看的。也許是因為對伊斯蘭文化有一定了解,能很快投入其中,故事簡單俐落不拖杳,像西西的短篇小說,一股清新之感,對宗教文化綑綁輕描淡寫,卻不覺是在推崇伊斯蘭,導演只是將真實一面拍出來,沒有批判沒有獻媚,看得很舒服。

大概每個地方都有很多Wadjda穆斯林女孩,不欲隨波逐流,對不求甚解的生活方式嗤之以鼻,捨棄學生鞋而堅持穿converse(被老師形容為「醜陋的鞋子」),對母親笑說要把自己嫁出去而冷笑,真正的俠女;然而再過幾年,當她亭亭玉立,被迫嫁作人婦之時,這股俠女豪氣將在各方壓制中消失殆盡。很多才華洋溢的女子,如Wadjda,被打成叛亂分子,自此在家和田裡渡過餘生,這是電影背後,我所看到無數穆斯林婦女的結局。

然而全片的亮點是男孩說:「你知道我長大後會娶你,對嗎?」多麼純潔,男孩的眼神又是如此堅定,而且電影完全流露出小學生暗戀同學的真實一面:男孩捉弄女孩,然後女孩發脾氣或逞強。而最後一幕,Wadjda騎著單車找男孩,男孩一見到她就拋下同伴,騎上自己的單車與她同行,我想大喊:「Wadjda!呢個男仔嫁得過!」一個願意借出自己的單車給你練習,願意冒著危險在大街上踏單車的男人,真係嫁得過,願Wadjda幸福。